情意难当。

不擅长写糖。
唤作玉山颓,或者祝败。
杂食者,打扰了。
“今宵沧海,似我旧人间。”

[安迷修 太子] 向群丘,我辈举目仰止。

向群丘,我辈举目仰止。






我用一把火烧出一个明媚的春。火焰分裂又缠绵,颤颤跃动的影子里挣出枯枝、挣出败叶,一部分的春天燃烧另一部分的我,把我十六年里攒下的星辰都烧死在那片海岸上。与其说是神明旨意带我来到这片遥远的海域,不如言明这是他偌干年前用一把刀的封号将我死死与遍生棘刺的疆域捆绑在一起的成果。“饮过恒河水的人终有一日将重回埃及”当我的靴底再一次盘剥下这些湿漉的粘稠的白沙,听这些沉默的簇拥的生灵们无声尖叫着达到顶端的时候,我知道我回来了。

再一次。


这片遥远的海域连着雷王星沉睡了金瞳黑龙尸骸的埋骨之海,我想起那时诗蒂蔻合拢剪刀的声响与某人的默念重合,那双藏着猛虎的眼睛径直把我拖下海面,打碎了浮冰,在这自然得天独厚的造化前呛入一口掺着零下二千度极寒的空气。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没有痛感,神经几乎全部坏死,肉体组织一触便体为片片碎块,在我眼前漂浮远离。“我找到你了”,脱离青涩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充斥通过他隔着液体的模糊声音传达到我已然僵直的神经,矛盾却又诡异绝妙地出现在他身上。我保存了十九年的鲜活地跃动着的心跳,在这一刹那下了决意:你是假的,一切将重新建立于规则与利益之上。


他的命令是恶之花的言语形式载体,称他为银河的幻术师未免过于轻浮,因而世人听不见的生物以电波形式喊他,我翻译为这片银河的永恒的独裁者。


那天夜里我得以感受到波涛如怒的大海另一副不为人知的面孔,那保证全然陌生却又令人怀疑的熟悉感再一次盘旋在我心口。现今我知道昏暗的天光里那道迟迟不来的暮火是个什么东西——此刻仍驻扎在我血脉深处蓬勃生长的棘刺的种子,久久毫无半点动静,原来是等着出芽成长开花结果一气呵成。

太子,太子殿下。记忆里白裙黑围裙的女官提着油灯往那些泛着腥咸味的岩石堆里照,她谨慎的小声的呼喊有一半都在海水亲吻沙滩的缠绵里被吞掉了。她在找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的眼里映出第十二年的我,星河也是绛紫色,安静地沉浮。我看着侍女翻飞的白衣角,觉得她手里那盏玻璃外壳的油灯像是海港里漂浮千载闪烁守矩的探照灯塔,美名叫做守望者。


然后海洋里那颗我打过一次照面的金黄色眼瞳又突然睁开,海平面往下清空十三尺,再没有活动的细小生物。唯有周遭环境掬一捧表面安宁,最深沉的夜里和最明亮的白昼如出一辙地令人留恋,闪闪发亮的碎片被海浪倒在沙滩上,落进他的眼睛里。就如同采珠女腰间的麻绳断了,断口是平齐的刀口,那把作案的凶器也被随手丢进广袤大海,她在陌生的遥远的海域踩着柔软的海沙,剖开蚌壳从其间拾掇出不规则的巴洛克珍珠。于是等到漩涡送她回到海面,旁观者便将这些冰冷的泪珠称之为:念旧。


第十二年的我在这里,满夜的星河压低了我的眼睛,他抓住我的衣角有如抓住长袍一角,漫不经心而庄重肃穆。是怎么养成的习惯?那些被剖开内里然后丢弃在海滩上的孤单的白帆居然还在那里。第十九年的我把白贝壳当做路标,终究没有在白天褪下那身张扬的盔甲,领命拿着受勋的红袍,将一切旖旎的幻想烧死在这片海滩上,白贝壳是过去的见证者。已经过去多久了?然而它们现在还在这里,原封不动,潮水漫过我的脚踝,湿润的白沙笑着、涌着、围城呼号,打捞起我坠落海底的一半衷情。



“我最惯用的刀。”



我听见他的声音。隔着温热的冰。



我的先代以最不规整的礼仪下葬——找不到半点皮肉骨头,可怜的神官侍女们只能连着废墟崩塌的石屑沙尘一起,劈了十二截红木,就地淋上松油点燃熊熊大火,美曰其名连带棺椁一起下葬。火舌温柔地缠绵地贴上窗棂时我盛花的玻璃瓶隔着窗碎了,尖锐的棱角湿漉而冰冷,触手有如幽蛇一般窜入心底。五色玻璃窗被火焰扑打得犹如神迹复苏,他说:你是被选中的,安迷修。


被选中什么,做帝国的剑刃吗?我伏在红木桌上看窗外递向天边的盛景,火焰烧得很高很高,我想前代骑士长的魂灵定然化作看不见的鸟儿在火焰里涅槃重生迎着天空展翅盘旋,飞走了。就转过脸去看将我带进皇宫的他,雷王星帝国的第一继承人,太子殿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心那片声势浩大的葬礼上,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跟着升腾的赤红火焰和黑焰渐渐袭向蔚蓝色无云的天空,绛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夜晚在海边看到的星河了。尊贵冷清的皇太子也会有如此复杂不知所谓的表情吗,这应该吗,我不知道,所以我只是看着他,仿佛浸在油画颜料里,被画笔蘸取,看着画布上沉静冷漠处处符合皇家精致到刻薄的规矩的他,看他眼睛里燃烧的火光,看他攥着碎玻璃的手掌压迫出的无血色的苍白。



“安迷修,你喜欢火葬吗?”



画布上的人活了过来。


他施施然放下掌心那块碎得颇钝的玻璃,俯身捡起被花瓶的碎块压在底下的枝条。我稍微有一点心疼,心疼我的花,那被我在沙滩边上小小的树丛底下发现的独一支的石蒜花。她的红依旧照离开出生地那晚一般,瑰丽如鸽血宝石,盛放的花冠像张开的手掌、是脉搏相贴的独特姿态。可支撑花冠的茎杆折了,下坠的冲击太不凑巧,苍翠的茎折出的痕迹都留下稍深的折痕,近乎致死的伤。她或许活不久了。我颇感遗憾。


火葬……先代是不得不火葬,然而火葬的形式可以说非常符合我所理想的,骑士辞别人世的形态。不留以给人怀念的无用的躯体,一把火,一捧灰,就地掩埋或撒入大海都是不浪费资源的美好悼念手段。“所以如果能让我选,我会喜欢火葬也说不定。”经过思考后我认真回答。


“现在谈论这个还为时过早了,‘骑士长’。”他带着点调侃的声音轻飘飘回应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想错了。他望着那片被火撩得发红的天空时无光的眼神不是在对帝国失去一位尽职尽责的骑士长的惋惜,他是在同情我……又带着那么一点庆幸?这算什么,我看不懂他了,现在又全盘否认那天晚上单薄的脆弱的雷王星的星星,至高至恸的王座是你也将登上的前程终果吗,我的殿下。


雷王星的海被烧得发烫。

[安雷] 红梅白雪知。

安迷修视角第一人称。












“我今天去了一趟灵山。”


进了院门,目光往上一抬,遥遥就能看见半边纳在梨花木里的身形。雷狮披着件火红狐皮的坎肩,倒越发衬得他脸色惨白,尖尖拢在狐毛里的下巴远望好歹沾了一点艳色,可自下往上那么一扫,先入眼那一团烧得热烈过火的红,便有不知哪里来一缕青殃殃病气缠上他眉尾,一双眼愈像在墨里滚了一圈,黑得心惊。


买下这座宅子的时候我唤了工匠重新砌一遍庭院——临近十一月,足够这里九曲回肠的小桥流水结上厚度两个指节的冰,保不准身体不好的雷狮摔上几次,耗费掉他暗暗期盼了整个秋季的雪。


他说,我不要那些弯弯绕绕的勾结玩意儿,假山假水添得人心堵。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雷狮心中一点浓郁成结的、文人墨客孤僻遴选的偏执几代风沙也抹不平,他去不了疆场边境,发狠起来倒是大漠里秃鹫一双利爪也比不得,不过常常只见火熄着声,嗓子受不得。我便策马去玉门关掬一捧黄沙,买了西域商人呈香料的玻璃瓶装回来带给他,他也不笑,凤眼半睁不睁看不出什么兴致。最后僵持久了,接过去,转身往后厢走,兴许是拿这一点盖在那只淡青绘兰的瓷盆上,栽花。


“灵山终年落雪,昆仑绝顶上夏天偶尔还有裸露的山石,现在去看便只是一片白了。最出名是西王母落下的彩绸,昨晚我有幸看着了一点颜色,悬在顶峰,确实流光溢彩,只可惜攀不上。”


一月前这院子也算是完了工。拆了九曲十八弯的苏杭小桥,铺了一地青石板,不过留了一片白岩围出来的小池塘,换了池水清了淤泥,来年春天给他种几颗敲开了壳的莲花籽,据说这么做能出芽早些。莲是坊市里淘来的古莲籽,据说湖里沉了有百年,兴许睡过去了,也许这么敲开门唤醒它,来年真有一点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雅意。


院里原来假山假水的地方添了楠木回廊,连着屋舍,落雨的时候也不用撑着伞出去观景,雷狮也只需加件外衣。先前搭了一半时我带他回来过一次,踏着木屐脚步清脆,细密的雨帘应有一半跌进他眼底——回廊的护手还未安好,他也不顾,纱样缠绵的绿烟凑到他面前看个仔细,眼睫上薄薄落了一层水雾。可惜回去后就发了低烧,便不许他再来。


眼下这宅子也算有了点家宅味道,该有的摆设一件不差,偏郊静居平日也清闲。他倚着门扉看雪景,我便收了伞走近去,同他讲先前一期离了家做了些什么,一边把那狐毛坎肩拢得紧些。


“回不回去?看你那么喜欢,不回去也行,晚上多喝一剂姜汤——我这趟去灵山,西海着实清净些,就是冬日太寒,不适合定居。也见着十巫一面,给你带了礼物。”


我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绕了个圈展到他面前,指尖捏着枝盛开的艳梅,看他眼里的光一下亮起来。


雷狮的身体一直不好,冬季只能停驻在窗门外看白霜冰雪,也只趁我不在才能这么单薄站在庭廊,好似融进那一场结伴成群又形单影只的造物里去。这片白茫茫的世界天生就是给他准备的,他的命脆弱得就像千万飘雪中的一片,空荡荡地零落在惶惶人世间。


院里只有一池空水太寂静,便特意移了几株成品的梅,我找人送了册子来让他亲手选的姿态。于是他也看梅,看那些从严寒的缝隙中挣扎而顽强生长出来的枝桠,看雪一点点覆没它们,某天清晨起来兴许又多了些钻出白洁外袍,颜色几近相仿的花骨朵。白花白蕊,我一直觉得雷狮能透过这些干净的造物看到更深的东西,兴许是初春的影子,这叫百花羞惭的冷香着实凝神。


“灵山灵宫里千年不谢的红梅,我此行去了三天,讨了三枝赠你。答应你的事办到了,你也该应了我的愿望。”


“第二年春。”我将那枝艳梅放入他掌心,连带那发白的指尖一同捂进手掌细细攥紧,“我希望你能陪我看第二年春。”


雷狮眼中的光蕴了点泪,苍白的脸上满是无奈,我瞧着他也许是心里叹了口气,嘴边的无力最后还是变成冷淡地收敛了神色。这个人天生是柔软的反义词,也不是指心如铁石。他性如竹,坚韧,胜过钢铁的硬度和韧性,用尽手段也弯不了他的脊骨,要么绷到极点硬生生折断,不留余地的近乎怜悯的骄傲。

只可惜束在这么一副轻薄躯壳里,不见风花雪月。


他手一抬,接住了一片打旋飘落的雪花。或许是他体温也低于常人,掌心载住那片冰的时候它未化,是剔透晶莹的六角形,内里纹样倒是精致。

“世上找不出第二片一模一样的雪花。”我一边同他讲,一边把他掌心融了一半的雪水抹净,捡了那枝艳梅与他细说,“灵宫的梅受西王母赐福,终年不谢,悬在一池镜面似的碧波上,周遭还有涉水的白鹤。白巫告诉我心诚则灵,我心里想着,答应你每天折一枝梅,于是真教我采了下来。”


他还是不说话,不过脸色好看了一些。



第二年春正如人愿。春季的第一场雨夜半来临,卷走一池幽冷凄清,屋外庭廊棚盖被雨点打得声色清脆,稀稀落落而分外柔和,生的气息几乎是从此刻才铺天盖地招摇起来。不用看,我知晓庭院里的梅定然纷纷扬扬落了一层,晨起许还点着泪,谁又能怪这雨来得太匆忙?没有事物能十全十美,尘世间连两全其美也困难。


我下榻点了支烛,轻手轻脚去邻屋看雷狮的状况。初春夜凉,厚被一直未换,掖到他下颚处盖得紧,即便如此他还是那一副苍白面色,梦里像有什么闹人烦心事,眉心蹙着,看样子也睡得不安稳。我没有伸手去抚平。这个人睡眠太警惕,若是夜半醒了,睁眼盯着屋顶也能白看一宿。


红烛烧了短短一截,约莫过了一刻,再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样,雨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停的。我最后借摇曳烛光看了他睡颜一眼,转身回屋了。


至少他没有食言。他陪我看过了第二年春。



“我总觉得你在冬天才有个人样,怎么这么矛盾?”还是一身风尘仆仆,我随手拍落肩上的残雪,将手里的梅递给雷狮。院里的梅不能摘,南海去一次就够,每年冬天我有一半时间花费在找地方给他采梅上,一定要是缀满花苞的枝桠,还能在花瓶里留点幽香的影子。


这话半开玩笑,也有一半认真。这寒冬缝隙里仅有的顽强的生命啊,像他也不像他,倒都天生注定留在冬天最适合。


“第三年春。”我笃定地对他说,固执地在他越来越苍白的神色里摘下一支又一支梅花。想干的事用了心,能有什么办不成。路遥回故居,次次抿着唇同他说寻梅之难,我也不过借这玩笑假面孔,讨他一笑。




一向清风一杯酒化消愁,年少轻狂天南地北都要闯一遍的风流不顾一切的性子,却栽在一个病秧子手里。“你下半辈子都要抵给我了。”我同他笑。开始想的是什么,现在又想些什么,连我自身也不得而知。我自认没做过什么好事,除了救回病鬼。然而无量圣凡都不能把病秧子的魂拉回来,更何况我还不是。


美人有迟暮,江郎有才尽,我尽力而为,到底没跟雷狮看成第三年春。


我也不用再为他折梅花了,梅花固然怡人,却比不上酒酿人心醉。少年乐新知,哀暮思故友。


只记得他最后同我说,这辈子没活好,很糟糕。

我等你一百年。


好啊。我把最后一枝梅花放在他枕边,笑了笑。

[雷安] 天上客,恶狱鬼。

我是杂食,不要问了。
有后续,是新坑。
雷狮第一人称。








“上邪。”

掌灯使举着灯盏,一步步走上青石砌的台阶。晚风鼔拢广袖,祭祀用的白袍被拂起尾摆,银线所绘暗纹荡开一片华光。他拈了拈衣袖,左腕抬高略倾,右手托住明灯金属浮雕余三指压袖抵碰掌心,覆手朝铜柱顶端漆盘轻淡掠过,分一缕焰燎燃火油,烧得猎猎。

特制的火油掺了松脂,无需撩拨即能在雪山滚沸。烟霭糅着醺香四溢,祭台周遭景致皆蒙上一层胧纱,看不真切。颂歌者拨动箜篌,主音响过三弦,月上中天,有鬼神踏歌而至。


数千年前西王母见星月心有所触,情至落泪化广袤雪峰覆万里冰原。昆仑住民自认得西王母恩惠启蒙神智,世代以其为信仰,逢每月最盈一日必行祭祀礼祈祷感恩,盼求平安喜乐。

“巫”便是得西王母真意尊者,此身一切尽数归神所有。

这一任的巫是个隽秀的青年,恰逢第十任,司礼卜卦赐封白巫,正与雪原相映。据言,白巫犹得神旨,如传闻中怜爱其子民,辉耀世人。其继承巫名时,雪原现暖阳,一连十日天不落雪,温和如沐初春。一双碧眸映彻寒潭寂静,光下得暖意,视为福泽。




——哈啊。
少年心性使然。正值风花雪月年岁,夜晚无非拿来作乐亦或安眠,守旧习俗委实不讨喜。

靡靡乱乱,昏昏沉沉,我已经快要睡着了。

今晚是族落第十任祀巫的上任仪式,同时正逢月中十五。也不知这个白巫是有多倒霉,以往夜空总能见到那轮月亮最满的样子,今夜倒好,云霭遮得没影没踪,甚至都要点灯照明。

太无聊了。哈欠连天,眼角挤出点生理泪水,指尖借宽袖遮掩下狠手一掐小臂换半分清醒。族中的老人们偏偏仍信奉迦蓝神那一套,祭祀日不允许任何人早退迟到,美曰其名接受洗礼,实则和大型洗脑场面没什么区别。那几十根弦的乐器又总是重复着曲调,再好听也不得新意,呆立无事,想走神也想不到什么有趣之事。

虽然站着睡觉很考验技术含量,我真的要困死了。

四顾无人关注己身,索性自暴自弃两眼一闭沉入梦乡,会周公下棋也有一番乐趣。

......



咚。

寂静深处是喧嚣。箜篌声仍在,是谁敲起了鼓?

赤足。
皮肤白得晃眼,油彩于其上绘着金纹,在还未清醒的眼里搅成锈蚀青铜。白绸委委落在足面,下一刻和夜风鼓动的青烟缠绵,分明是柔软的缎料,却像是有了棱角,折出寡淡的弧度。往上看,白衣罩了青衫,山涧轻薄的雾绕着白云悠哉悠哉,无光的夜里凭青灯现出两分颜色,在铺了红绸的偌大祭台上迎着天空曲身——脚下踏出的舞步竟是响鼓。抬眼再看,远离世俗的清淡模样,很符合神袛无欲无求礼性,只有望向天空才屈尊勾唇角露一点笑意。一双眼睛浸了雪峰泉水,米酒的甜醇味道,掺了红尘犯忌,教他不像真仙遥不可及。

他整个人立在光里,足下的舞步敲点鼓面,沉寂的古音掺合箜篌清冽,一点一点散出浸了许久的香膏脂味。我这才恍然,充当背景的黑夜不知何时撤了幕布,皎洁的月色满盈,为了弥补迟来般毫不吝啬,献出占据一半夜空的圣洁。声色渐止,腕上缠的白绸风邀舞,他背着光,面对众人,眼角似乎描了妆,嫣红吻开惊心的美,是燃在夜里的星火。

而他眼神漫不经心游移,掠过每个族人的脸庞,遥遥向着无际的雪原散去。广袖拢了风,像只蹁跹翅膀的白蝶,要乘风飞走了。我哪里愿意?一时随心,上前伸出手拽住他飞扬的衣角,顺势抬起头,正对他闪过一瞬讶然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见这个名为安迷修的新任白巫。

与世为敌。




人生如逆途,我亦是行人。

我本以为他那般立在雪原,迎着飒飒寒风凌冽刺骨,却也依旧得阳光偏爱的神之子与我总是天人相隔的。他是冰雪凝造的躯体、最纯粹的意志,只有他能得雪峰至高那一捧瑬的光华,也只有他能获众人赞赏,以绝对自傲夺目的姿态卑怜俯瞰,教罪恶跪在他脚下、颤栗着更无吻他足尖的资格。

骑士之名仿佛生来为了授以他冠冕,他是神之善、神之职。美德吻落他的额际,于是那双青蓝的眼中再无迷茫,如同拂晓第一缕曦光刺穿了雾霭,剥褪下迷障的幻象,令明镜般清澈无澜的湖面显露最原本纯净姿态。

我自意识的混沌中兀自开拓一方狭窄空间,栖于他的影子中观察这世间、观察他的本我姿态。于是那光明便映入我脑海,下意识镌刻、铭记,我将那镀着阳光暖意的琥珀色挟入怀中,因而成就我第一份色彩。

我曾疑心我的存在为何。我苏醒于他的意识,寄宿于他的影子,可我拥有自我独立思想。我敬佩他,敬他舍己为人无私奉献,同时也埋怨这过分严谨细致的责任心骑士道,孤身一人却要独自承担维护世间公正的重担。


“你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


我听见他帮助过的女士如此问他。
信徒可以有成千上万,可如他般坚定信念且至死不渝的骑士,只有一个。他独自饮过湖畔的清泉,也饮过翻涌气泡的苦酒,他揽过重责、放低姿态,对不幸的羸弱的施以援手,不求回报,更要面对清晨的阳光以信念洗礼心灵,对着无形的神明奉献信仰。

你为何要屡次对着阳光屈膝,为何你的眼中总是盈着缱绻的暖意。


“那种事……习惯就好了。”


我望着他,看他被黄昏拢却一半的侧颜,火烧云的霞色竟也不及他眼中潋滟温和一片,那青蓝的湖触手可及,却也教人不舍搅碎宁静。他的教条精致得无可挑剔,青年的神色却出卖他的想法了——他弯了眸,绯色一点点从眼尾攀上他的颚骨,浅栗色发丝掩着的耳梢也掠过海棠瓣的红,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确是个细心严谨的青年,他是内敛的、是缄默的松枫,只会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透出胸膛炽热的血,其余大半时刻选择掩名不扬,温柔得教人反倒替他忧虑。

安迷修、安迷修。

犬齿咬阖唇瓣,磨蹭软肉以醒神,我将牙关咬的紧紧,声音自齿缝间泄出倒颇带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而这点滴疼痛确也压制不了我内心纠结辗转,唤着他名讳如此难耐,恨不得亲手教他如何张扬自傲,也好过他对随意事物施以柔情。

冰冷的纯白之雾、雪原的眼泪。
我敬他、爱他,因而一度曾认为他距我如此遥不可及。

可我错的彻底。
他信仰的神明竟仿佛背弃了他数十年以度日的忠诚,神明不再眷顾他的子民,更不爱他的使者。
是谁夺了你的光,也敢自称光明磊落?

他本如雪般无垢的面庞溅染了玫瑰色的狰狞纹路,那是血,腥甜的血。作为意识存在的我竟也有一日能触到他的脸庞,指尖却不受控制颤栗着、不敢触碰那些细碎的伤痕,更不敢设想蔽体的衣襟下是如何一副新旧痂疤交错心惊。

他不再遥不可及了,他与我的距离更近一分了,执刑的果决从不是神明冰冷的利器,他是有血有肉的存在,他也具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他从不是死寂的寒潭,我亲眼见证他融化底层人民怀着恐惧的眼并施以温度,雪峰的寒冰也会因他而燃成炙热滚烫的火。

他的心脏会因情绪而跃动,神赐的骨骼也不会不同于常人不容触碰,他不仅仅是斩断罪恶的利刃。世人总将骑士看得过分骛远,可又有谁彻悟他若褪下了骑士的名号,安迷修不过是个信念胜过常人的普通人而已。

安迷修、安迷修。

我唤他的名,尝一腔热血却也兀自食之无髓。热情之海在我血液澎湃,导致我的疯狂、沉沦和厄运。
我醒的太晚,却也攥住了他的指尖,得幸获了意识。如同浴火重生的魂灵,彻悟本我之名。
我等的已经足够久了。


“安迷修。”
“哈,不过与世为敌。”

知趣。

“你疯够了没有。”


他正好倚着窗扉,黑竖纹的Polo衫有一半拢在午后的光里,色彩便添了阴影的灰棕色,褶皱里也同样嵌了暖意。沈蜷曲的发梢懒散搭在腕上——指节撑着头的缘故,轮廓缠着手指倒显得暧昧,发色偏浅了许多。

近的很,但我仍是数不清他的睫毛,因为还没有近到能用皮肤去触他轻浅的吐息,胸口那一角也没小蛇咬着一边痒一边疼的。

沈没有睁眼,估计是因为阳光拂面腻得暖,也可能是嫌我烦了。水珠得以继续悬在他眼睫上,颤颤悠悠的,映着光漂亮得很。稀稀落落的水雾贴在玻璃上很快融了,他发上靠近指节的那段却愈衬得轮廓朦胧,镀了层薄曦色倒教人忍不住去打散那不切实感。

谁让他恰巧占了我的最佳场地呢?玻璃杯、纯净水、喷雾瓶,最重要的阳光不能少,地点只有他假寐的那段窗扉恰到好处,暖阳不会被窗外阴翳的树叶切割成碎影。

调整好角度对准斜映进房间的金辉,灌着水的喷雾瓶摁下按钮,水雾便散在光绸里,底下是同样的一杯清水,三两涟漪。

我想看看能不能做出彩虹。薄薄的一片,架在玻璃杯上,在他身侧的样子一定很值得记下。

于是我不厌其烦一遍遍重复,玻璃杯必须靠他近些,也该他厌了水雾落到脸颊上的感觉,湿润轻薄,递进却会愈显沉重。吻也是这样的,开始如蜻蜓点水,愈食愈不知味,越想要尝到更多,不懂浅尝辄止反而缠绵缱绻,正会让人倦了心神。

于是他不轻不重。


“你疯够了没有。”


我差点咬了舌头。

句号结尾显得太平淡了不是吗?但沈偏偏正是这样的语气,平淡而内敛,能把问句化成轻飘飘的陈述句,温文尔雅不会斯文败类,好一个君子。

“没有。你觉得不好玩吗?”于是我倒是笑得很开心,顺势转到桌前,摆弄他买回来置在瓷瓶里的新鲜百合。芯是红色的,从内里漫开斑驳的印痕,像是在雪上洒了一地的血,衬着白色的花瓣映得桌面更亮了。

很好看,但我不喜欢。沈修剪后每次都会拧开水龙头,自顾自把剪刀泡在水槽里,也不担心浸久了会锈了刀刃。所以我只好打开插销放掉积水,顺便捞起湿漉漉的剪子,就着满手水珠拎出花枝剪碎她们。

花瓣缎一样细腻的手感在掌心糅碎的感觉有点奇妙,他闭着眼面无表情的安详神色像油画一样寂静。

好了,他又不回答我了。跟这样的人闲聊真没趣——虽然也并不能算作聊天。现在我愈发明目张胆挑衅他,举例刚刚被我摧残过、至今仍是一地残骸的碎瓣,他也不会跟我置一分气。这是我想要的吗?谁知道,没意思极了。

沈不是个冷淡的人,这只是天性加上一点自我防备。

所以我怎么舍得置他的气呢?像他这种社交技能近乎满点却只想呆在熟悉空间的人,傲慢受不得一点折辱,我碰不得他的。

沈之前没有睁眼,所以我以为他假寐假着假着成真了,现在这个距离倒也看不清他一半拢在光里的脸。玻璃杯还在窗沿上,我忘了拿走,现在看好像比之前向后挪了几寸,约莫是错觉了。

先前我有一点忘了跟沈讲,本想看看他会不会哄我一哄。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那时问我闹够了没有,我没疯够,也没咬到舌头,但唇梢确实咬了,舌尖舔过还有点疼,腥甜的。

[卡米尔] 亚特兰蒂斯.

是戏。自述,倒叙。
评论补一些思考过多的暗喻。





那是我的亚特兰蒂斯。

她从来不是该用“可能存在”作为前缀的秘境,更不是封存亡城盛景的观赏用玻璃缸。

她是同心圆层叠包裹的祖母绿,薄度精雕细刻到近乎透明。流水轻拂,游曳的音韵自会被鱼群追觅远送。六边棱面的白晶映照她彻如海中明月,一切都是那样触指欲裂。

她是得到临幸的贵女,夜露下垂首的花枝。
与弃妃的距离却遥如摘星。


“卡米尔......你该学会不争。”


她总是重复这样的话。

她被海水刻上瘢痕的指关节似乎已不能做到蜷曲的动作了,摆弄着那些野地里采来的新鲜雏菊,剪刀削减枝叶都要教我疑心下一秒会不会划破她的手指。那镌着花纹的陶瓶却又精致得不成样子,程度过分到不可能让人相信那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段内的创造。

剪落的无非是些旁生的侧枝,得不到足够养分注定羸弱。那些琐碎的茎叶掺着青涩的花苞,在她裙下堆砌成一场永无出头之日的落寞景致。

我想我大概是喜欢青草被剪碎后汁液的味道的。偶尔我会捡起那些发育完整的蓓蕾,用指甲一层层剥开它无法绽放的娇色。有时它们足够被摆出它本应有的姿态,更多时候应了无用的名号只得薄薄两层青色。

这样的残缺品是无法冠名娇艳的。


“但我想知道。”

“腐朽后是否会有玫瑰绽放在碑前呢? ”


她倒像是受了惊吓,剪子清脆剪落的娇怜的花苞分明初绽蓓蕾,那含苞欲放的春色饶是让我也感到心疼。脱手的剪刀由冲劲往前,将本置在桌沿的陶瓶击落了。那用柔软泥土塑造的花瓶旋转着、错过了母亲想要接住它的手,在清脆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成为了碎片。

不,她知道她无法接到。

她的关节已经逐渐僵化了,大幅度的突然举措牵动神经不免生痛,于是她温柔色调的眼睛里惊愕转变为呆滞也是十分寻常的事了。

层见迭出。她取下窗沿空置着枯萎细枝的花瓶,换上了修剪到一半的白雏菊。

枯枝残叶和木地板上的碎陶一起,被扫进黑色的垃圾角里预备丢弃。


“母亲。不用胶带缠起来的话,陶片会划破手指的。”


她却依旧听不到般。


......


她总是让我感到惊讶,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就好比她居所边植着的暗绿丝柏树——似乎是她迟暮前会亲吻她颊上春色的那位所赐尊贵的祝福,无论晨昏,低处的夜瓣上总是凝着霜,白过她鬓边的华发。而那些栖在高处的乌鸦是不会鸣叫的,或许被她手制糕饼的碎渣哄惯了嘶哑的嗓音,乖顺而不会扰她安宁。

她的门前偶尔会摆着一束黑纸包裹缎带束口的白菊,蜷曲的花瓣倒是和她贴着脸颊的鬓发弧度如出一辙。她总是不想回应,即便无人叩扰,夜露也会覆盖那缎般的花瓣,将它蚀得干净,仿佛承着她的意愿。

我一直在等那盘桓头顶的阴云一朝散去的时刻,对此她辛勤劳作的微薄薪水所换来撒着糖霜的糕点,却像是哄骗孩童的女巫制作的糖果屋了。


“您念念有词的厮磨。”

“又怎忍心消散如烟呢。”


她说我眼瞳里的青色像是凝结的愧疚。

对此不过有愈烈的寒风凛雪深埋它的颜色。

于是我在暮冬俯低了脊背,膝下枕着不融的雪,用新采的白菊替换她居所前发黄的花瓣。她沉眠在深林的湖泊旁,自有晨露代替她淌落剔透的泪,在湖面溅出圈层的涟漪。而她又该用那遭洗礼后掺着沙哑的尾音祈祷了,祈祷林野间的柴薪足够挨过一整个冬天,祈祷她能够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前至的君王的恩赐。

然而白雪终是一次次的覆盖那片碑旁的湖。

我低下头,吻她墓碑前空地上洁净无痕的雪。


“母亲。”

“若大雨滂沱过我们的生后之所,会否有玫瑰悄然绽放在那雨后? ”


会否有玫瑰开在坟头呢。

这问题该去问可能存在的亚特兰蒂斯。

[安雷] 过客(A)。

BGM请配合蔡健雅的「停格」。
有后续。









“——如果可以一语成谶。”


“安迷修。我祝愿你马上、立刻,在太阳落山前命归荒野,不得善终。”


雷神之锤因为过于耗费原力已经消散融入了雷狮的掌心,却依旧像是意犹未尽般、细碎的电弧在他指尖绽放开像白昼碎片的花火,程度刚好足够引起神经瞬时的麻痹感。钳在安迷修颈项的指掌抑下对方喉间的闷哼。

如同是礼尚往来。安迷修的指甲是剪的短而齐整的、却几乎要钳入雷狮的掌背,直至鲜血淋漓。

非常荒谬僵硬的姿势。安迷修的发顶抵着墙隅,背脊枕着碎石,雷狮则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跨坐在安迷修身上,双膝分开以限制他的行动范围。那双紫眸非常漂亮,神色过分桀骜懒散——如果忽略掉唇梢的丝缕猩色,或许确实可以称作星辰般的瑰丽。

他眼里并未有一丝狼狈。安迷修的指节紧攥着冷流的刀柄,刃锋已然没入了雷狮的小腹,没有骨头的脏器柔软到令人作呕。蜷伸指骨牵连刀刃,利器几乎要将血肉搅碎,叫嚣血液的温度在将剑刃染红的同时也融化了彻骨之寒。

不可愈的伤口也未曾在其间留下波澜。

伤口细碎繁烦,汗液淌过初凝的血痂激得神经引颈以鸣,猩色被浸没稀释,颜色碾碎在指尖称不上诱人色泽。血液自额际顺着脸颊轮廓淌落沾唇,混入汗水入腹只有咸猩作呕。

雷狮笑得极其灿烂,指尖也随着唇梢上扬的弧度轻颤着,隔着皮肤感触到动脉的跃动随心跳加快频率。他却几乎咬烂了唇角、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去尝那点咸猩味,结果自然不如他意。于是他笑得愈发惹眼了,唇梢上扬的弧度里犬齿缀着猩红。

雷狮松了松掐着安迷修脖子的指掌,盯着他阴影里呈现青金石色的眼睛看了很久,视线下移转移到那张失血泛白的唇上。那唇瓣柔软而细腻,几乎看不到唇纹,沾着血渍,像是嵌在雪地里的阳光般刺眼。

安迷修咬着牙根还未啐出喉中那抹涩猩味,他眼前的世界却即刻暗了下来。
鼻息夹杂着惑神香。

——糅杂入星辰的紫色明皙刺目。

雷狮吻了他,像是想要尝尝看他的血和自己的血有什么不同,像是贪恋糖果的孩童对于新产品的好奇心理。他掐着安迷修的下颚迫使他抬起脸来,蜷指搔过喉结触摸吞咽的移动,轻笑着、声音自亲吻的间隙中流露出一点自嘲的落寞。


‘疯子。’


如果不是无法发声,他恨不得捏碎了雷狮眼里那点桀骜难驯的光。

称为吻似乎并不恰当,安迷修仍昏厥在这份突然的时候雷狮在下一秒便咬破了他的唇。力度夸张而言像是要嚼碎他囫囵吞咽。卡在胯骨上方的冷流被雷狮非常随意的拔了出来丢掷到一旁,掷地清脆,他身上的黑色紧身衣浸了血也看不出端倪,仅仅只是触指粘腻。

于是他的血顺着腰线的轮廓淌下来,把安迷修白色的衬衫染成一片斑驳的嫣色,甚为刺眼。

吃痛残暴。

味蕾充斥腥咸,几乎是吞下盐的苦涩,腥味则萦绕在鼻尖,对感官细胞宣判死刑。安迷修近乎是在气管呛血的痛苦中清醒的,不可抑制的剧烈咳嗽在他胸腔里翻涌,连带着肋骨下腰两侧疼痛尖锐如密针。

拜那个疯子所赐,他算是体会到与溺水相仿的窒息感了。


“咳...。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安迷修用齿尖咬了咬唇,犬齿相抵磨蹭像是齿轮交错缠出飞溅的火花。他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零星的字眼,肺部连接气管依旧泛着腥味作呕,咳得像是要见血方休。

他抬起脸,阳光映得他因不适而眯了眼眸。变得狭隘的视野范围内雷狮正在中央,整个身躯拢在逆光的光晕里,像是披上了件霞色的外衫。雷狮总是显得飞扬跋扈的眼梢镀上掺杂玫瑰的金色,明亮得滚烫炙热。

安迷修突然觉得雷狮笑得的确像个疯子,刺眼极了。


“我想干什么?”


雷狮复述了一遍来自安迷修的质问,拭过腰腹伤口的拇指擦在唇角,和被安迷修咬伤所渗的血混在一起。他漫不经心的褪下连帽衫丢在一旁,食指抵着热流牵扯关节,在对方发问前堵着他的唇将伤口渗出的腥甜尽数喂了下去。

占据制高点的雷狮张扬而傲慢。双膝依旧限制住移动范围,他掐着安迷修的下颚骨,俯低背脊吻上了对方的喉结,舔舐着上下滚动的部位吸吮出莓色。

他全然接纳下安迷修顷刻变得低沉的呼吸声,疏导他放弃压迫吐息的愚蠢行为。


“安迷修,干。”

[安雷安] 信徒.

占tag致歉。
初版设想,存一下大体。
一方死亡×灵魂体,类似物。









他是相信他眼里有着光芒的。
不论碎星,不论粲阳,不论霞辉,不论月华。
仿佛生来便应该如此光明磊落。
和他不同。

如果安迷修是剔透的光,那么雷狮一定是没有颜色的狂雷。
不是[拒绝染上色彩],而是本身无法染上色彩。
本身没有形态,无拘无束,桀骜乖张的“狂雷”。
理应如此。



...
那个半球日落幕的最后一缕残辉消散的时候,雷狮见到了真正的光芒。
明亮得灼目,滚烫得惊心,几乎要将瞳孔和思维一同熔融烧烂在这漫无止境的辉芒里。是扼住他喉管的指掌,是剜开他胸膛的刃锋,晕眩且昏庸,自由而无用。
将覆天的浊色吞没,将袭躯的凉意烤灼。
他无比清醒,却又怅然无措。
他似懂非懂。

那个半球日初辉的第一缕晨曦,是没有颜色的余光。




“人在疯狂的时候,什么事可都干得出来。”
“所以呢?即使这样你也不为所动吗。”

他眼梢被夕霞映衬的那一抹不耻浸没而成的赭色,滚烫得几近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灼融。


“...是。”
他这样回答了。

[帕佩] White blood.

迟到很久。答应过要给以前一个喜欢的人写糖,最后的产物也不算甜。
大概也只有你会那样时刻管着我了。

佩利。
我们回家。









那天没有光。

精神被蓦然而至的雨幕冲刷得支离破碎。

雨是青灰色的,糅杂入了黄昏交迭时分沉重阴郁的云霭,冰凉感卷挟着连绵不断的雨珠几乎要把仅存的空气压迫到最小体积。积攒在胸膛得以延口残喘,却又近乎是千斤重石挤压躯干,耳畔似乎有骨骼碰蹭窸窣声响。

帕洛斯沉默着,发辫被雨幕打湿、绞缠,贴附在他面颊上像是蜿蜒的蚀痕。他低着头,前额散发遮挡眸光,鬓颊的碎发仿佛刻意掩去缝隙,匿在昏暗的暮色里看不清他一点神色。

他坐在树荫旁一张普通的木长椅上,着装仍是单薄的衬衣,布料沾水淋湿后贴着皮肤半透明的触感对于阻碍寒意亦或拦阻热量毫无半点作用。雨水滴落脸颊顺着下颚滑落到他开敞的衣领里,轻盈得仿佛是华尔兹舞会上双分点地、足尖触碰细绒地毯的温熙。

——不。他现在可没有什么心情去幻想属于那些“高贵”人士的奢靡宴席。

路灯亮起的时刻总是固定得不合时宜,正好比此刻身侧长椅一端的路灯闪烁了几下,昏黄的暖橘色光晕便映亮了帕洛斯半边脸颊。稍微捎带了些许暖意,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毕竟外壳陈旧色调的玻璃罩早已有碎裂的徽记,这样声势浩大的雨幕也不可能不渗进去。

他并不需要那种东西。确切而言,他并不需要那样微弱到苟延的光芒。无法照亮自身,却依旧不屈不饶挣扎着也想照亮别人?太愚蠢了。不考虑条件因素随性妄为的家伙,是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的。

对、对。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是创世神镌刻在每个人脑海中的真实。

帕洛斯调整了一下重心将背脊倚靠在长椅椅背上,稍稍抬颚从发丝的缝隙间窥伺平日里毫无空闲亦或兴致观察的天空。意料之中,青灰的霭依旧遮挡住天空停滞不前,雨水不绝如缕,单薄又易破碎却依旧能扰乱人的思绪。

他扯动唇角笑了笑,弧度生硬恍若自嘲。

已经忘记是几次不断重复这句所谓信条。

——嘿,太讽刺啦,帕洛斯。这可不像你。

他眨了眨眼,抬起臂肘用手掌覆盖过大半面颊,借籍重归那片永无止境的黯色。帕洛斯的睫毛很长,扫过手心里的瘙痒感就像是舌尖粗糙的舌苔卷过皮肤,阖眸复睁,倦倦睁开眼所看到的也不过是同样的夜色,繁密的雨帘依旧扰得人神智全无。

味蕾舐过雨水,吞咽尘埃一同入腹,传递而去的触感是挟着咸涩味的柔软。

帕洛斯觉得他最近可能是白血球含量过低,这种寂谧的平静连他自己都会觉得陌生。但是和往昔一样,再怎样的热情,最后沉眠到骨里也只会归于淡漠。

他这样想着,覆上眼眶的手掌没有抬落,半滞锢在无法视物的黑暗里同时也避免那双蜜一般粘稠的金色掺入不纯的水稀释混杂。周遭只有雨露打落叶瓣融入土壤的稀碎声响,封闭视野后,他将那些声音都归于沉寂,于是他的世界又一次只剩下无光的黯淡。



......

——......

......等等。

有些不合时宜的嘈杂声混淆了视听。

那是帕洛斯无法形容的声音。平时以言辞倨傲的他却偏偏在此刻乱了思绪,甚至无法组织拼凑出完整的词句以来形容那种音色。很熟悉,不论是蕴在字眼里那端话语主人的暴躁心情,亦或是前句尾音未截便紧续上下一句叠障一同的清朗音色,都是他曾接触过的。

但是又有些不同。也许是滞留在雨幕里的时间太长,他覆在眼眶的手掌指尖触碰到额际也能感受到皮肤下的血管脉动着、微微发烫。剪短了指甲的手指轻颤,连移动开手心让视野重归清明都无暇顾及。他屏息聆听着,辨别那些糅杂在一起的声音。

足跟踏碎枯枝,鞋跟摩擦过积水的砖石路面激起水花飞溅清脆,拖迭橡胶摩擦的尖啸。躯体被枝叶拦阻,衣料渗漏入尘泥污浊,拨开树丛穿行其间的声响毫无顾忌。细碎繁琐,杂乱无章,毫无方向感可言却似乎归于指引,摸爬滚打间觅到了正确的路线,距离骤减。

很像他会干出的蠢事。

帕洛斯用犬齿抵住下唇,轻轻咬了咬,舌尖触到雨泽依旧带着涩味。心中突然泛起了暖意,不像是身边闪烁欲熄的路灯,也不是被挡在云霭中的夜色。或许可以称之为安心?他这一类人从不会允许自我意识中出现“家”这一栏条目下的任何内容。

于是他想要走了。随便哪里都可以,浩大雨幕的任何一角都足以让他躲避存在。可理性思维被感性思维磕绊了脚步,感性思维溺于雨帘凉意中的些许温存,向着久违的暖意伸出了手——

举措早一步追赶思绪。

帕洛斯还没来得及起身,他覆在眼上的手掌被人硬生生扯开,半眯的瞳眸接触到了最早的光明。青色瞳孔糅入霞彩,极尽张扬的赭色缀在佩利眼梢,身躯背光却愈显得那双眼眸明媚至极,温度几近灼烫皮肤。

“...你这混蛋——!”

佩利紧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那四个字,抓着帕洛斯手腕的指尖发白却克控着力道不至于令他吃痛。身躯迫压朝向帕洛斯的方向,语气像是在质问,他喘着气,身上的衣物被树杈划得有些破烂,在倾覆的雨幕中速度也占不了多大优势,狼狈的程度与帕洛斯不相上下。

帕洛斯抬起脸,盯着佩利泛白的牙龈,几乎能听见关节骨骼仿佛碰撞一般被压抑的狂乱粗暴。

他突然笑了。

鼻息短促的嗤音拼凑成断续的章节,不成文的笑声却像是乐章。齿尖碾了碾唇瓣,帕洛斯蓦然发笑,心情无法描述—但显然非常愉悦。

视野中大部分范畴依旧是不透光的青灰色,但此刻他眼里已经有了最明亮的光芒。

嘿,这难道不值得笑出声吗。失智的疯子和狂躁的家犬,偶尔违背驯主的意愿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并且相当有趣。

帕洛斯借着佩利拽着自己的那只手翻覆了手腕,调换主次顺序即把控制权决定在自己这里。他牵着佩利的手,足尖触地借力从长椅上起身,另手蓦然间逼迫佩利在未反应过来之前低了下颚,然后他吻了上去。

交吻封唇。唇齿间相汲相换着氧气与唾液,雨水的咸涩味无数次放大,却犹是罂般令人上瘾的疯狂。不够冰凉,温度只是摩擦起火的催化剂,白血球引导的热血与悸动才是决定性因素——医学也无法解释双方互补的平静与刺激因素。

舌尖舐过唇角,帕洛斯轻咬佩利的指尖,眼梢的弧度于暮色熔融成腹蛇般的剧毒与狐狸般的狡黠,瞳眸里的粲金粘稠得不像夜色。

“佩利。”

拒绝回答。佩利半俯身拽着帕洛斯的胳膊,报复般用尖尖的犬齿咬住他消瘦的腕骨,以齿间的温热去感受帕洛斯皮肤下流淌的猩色,直到他拥有那份温度。

喉间支吾掺着半缕恼意的嘟囔勉强算是回应。

“好了,乖孩子。”

帕洛斯难得没有嘲讽一番佩利幼稚的举措。眼底的金色像是嵌在雪地里的阳光,温熙明媚。

“我们回家。”